安徽网库讯： 枞阳县文化馆每年有三期公益课：春季公益课、暑期少儿公益培训班、秋季公益课。三月底，春风刚吹过玉兰树梢，春季公益课的志愿者老师们便准时开课了。
三月底的傍晚，六点钟，文化馆的灯准时亮起来。
保安老陆按下走廊的开关，一楼的日光灯先亮了，接着是楼梯间，然后是二楼的声乐教室、三楼的排练厅。十几间屋子，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像这座灰白色建筑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这时候，人也陆续来了。有拎着舞蹈鞋的，有背着电子琴的，有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当晚饭的。他们有的骑着电动车来，有的开着车来，有的从附近小区的方向走来，汇入文化馆敞开的门。
我站在大厅里，肩上挎着相机。馆长说我的工作就是“记录”——记录下这些六点钟之后的瞬间，记录下那些白天和我一起坐在办公室里、晚上却站到讲台前的同事们。
周一晚上，我先去东边的电子琴教室。
推门进去，龙蔚雯正在调琴。她是活动策划部的副主任，零一年出生，今年二十五岁。白天她带着团队写方案、对接演出、跑场地，手机响个不停，走路都带着风。可到了周一晚上六点，她收起手机，坐到电子琴前，整个人就安静下来。今天来上课的人格外多，签到表上写着十多个名字，有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，有刚下班还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人。龙蔚雯不急不躁，一个一个地辅导。“手指立起来，对，像握着一个鸡蛋。”她说话轻声细语，和白天那个风风火火的“龙副主任”判若两人。我举起相机，拍下了她俯身纠正指法的侧脸——专注、耐心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课间我问她，当副主任已经够忙了，怎么还来教课？她擦擦琴键说：“就是因为天天写方案、开会，才更需要坐下来弹弹琴。再说了，自己都不带头，怎么动员别人？”
拍完电子琴课，我拐进隔壁的唱腔与身段教室。
阮逸君已经在里面了。小阮是活动策划部最年轻的干事，零六年出生，今年刚满二十岁，去年才考进文化馆。别看她年纪小，做事却格外老成。她是科班出身，在戏校学了六年，一手水袖甩得出神入化。白天她跟着龙副主任跑活动、整理档案、写会议记录，认认真真，从不叫苦。到了周一晚上六点，她换上练功服，盘起头发，就成了讲台上的阮老师。
她的课最是热闹，咿咿呀呀的唱腔能传出老远。“来，吸气——‘海岛冰轮初转腾’——对，气息要沉下去。”她一边唱一边做身段，水袖轻轻一甩，教室里就安静了。学员们大多是退休的阿姨，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学，虽然调子不够准确，但每个人都唱得投入。我拍了几张照片——小阮微微侧身，手臂划出一道弧线，水袖在空中定格，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。
课后我帮着她收拾教室。墙上是她手写的唱谱，工工整整，每一处换气都标了记号。角落里放着她的帆布包，拉链上挂着一个戏曲脸谱的钥匙扣——那是她自己做的，上回非遗日活动时教市民做的同款。我开玩笑说：“你这么年轻，那些阿姨服你管吗？”她认真地说：“一开始是不太服，后来我唱了一段《贵妃醉酒》，她们就服了。”说完自己也笑了。
周三，是我的日子。
六点钟，我走进三楼东边的拉丁舞教室。赵欢欢老师已经到了，正在调试音响。她九三年生，不是我们单位的工作人员，却是来得最勤快的志愿者之一。她自己开了舞蹈工作室，生意不错，可每周三晚上，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文化馆，分文不取。“我小时候就在文化馆学跳舞，”有一次她对我说，“现在算是还愿吧。”她说话时语气随意，可上课时一点都不含糊。每一个基本步，她都拆解开来反复示范，谁的胯没转到位、谁的手腕没压下去，她都能一眼看出来。
我先举起相机，拍了几张照片。两个阿姨在压腿，一边压一边聊天；一个年轻妈妈把女儿安置在角落写作业，自己换上了舞鞋；还有那个胖胖的男学员，已经能完整跳完一支舞蹈了，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，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。
拍完照，我把相机收好，从包里拿出舞鞋。是的，我也是这个班的学员。每周三晚上，我脱下“记录者”的身份，站到镜子前，跟着赵老师数节拍。起初我同手同脚，连基本的律动都找不到，赵老师从不着急，一遍遍地带着我练。“你是文化馆的人，更得好好学，”她半开玩笑地说，“将来还要靠你传承呢。”几周下来，我总算能把恰恰恰的方步走顺了。
课间休息时，赵老师坐到地板上喝水，额前的碎发湿透了。我问她累不累，她摇摇头：“教你们跳舞，比在工作室上课还开心。”我笑了笑，心里想，这话我们单位的几个同事也说过。
周四晚上，是中国舞基础课。
教课的是章芹芹，活动策划部的主任，九六年出生，今年三十岁。白天她主持部门工作，统筹全馆的公益活动和演出，既要对上汇报，又要对下协调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可到了周四晚上六点，她换上练功服，就成了舞蹈老师。
我第一次看到她上课时吃了一惊：平时说话条分缕析、做事雷厉风行的章主任，一站在镜子前就变了一个人，举手投足间全是专业范儿。“我在大学主修舞蹈，”她后来告诉我，“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，教大家跳跳舞，挺好的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可我知道，为了备好每一节课，她常常周末一个人来教室练习，对着镜子一遍遍抠动作。
作为主任，她从不端架子，部门里谁有困难她第一个顶上。龙蔚雯和小阮都说，跟着章主任干活，累是累了点，但心里踏实。今晚她带着学员们做拉伸，一边示范一边讲解，声音温和而坚定。我拍下了一个瞬间：她弯下腰帮一位阿姨调整姿势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像一大一小两棵树。
有一次周五中午下班，活动策划部的三个人难得凑齐了，我们在食堂边吃饭边聊。章芹芹端着餐盘坐下来，龙蔚雯跟在她后面，小阮最后到，手里还抱着两本刚收上来的普查表。聊起各自的公益课，话匣子就收不住了。
章芹芹说她班上有个学员，练了两个月中国舞，腰椎间盘突出居然好多了，现在逢人就说“文化馆治好了我的腰”。龙蔚雯说她班上有个老伯，学了两个月电子琴，终于弹出了完整的《小星星》，弹完之后老伯自己鼓起了掌，掌声比琴声还响。小阮说她教的一个阿姨，原先嗓门大得吓人，学了半年身段之后，走路都轻了三分，像换了一个人。
她们说这些的时候，筷子悬在半空中，饭都忘了吃。我看着她们——三十岁的章主任沉稳干练，二十五岁的龙副主任灵动利落，二十岁的小阮稚气未脱却一脸认真——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文化馆最动人的地方：不是一个人在发光，而是一群人在彼此照亮。
我想起馆长说过的一句话：“公益课不是培养艺术家，而是培养热爱生活的人。”六点钟的文化馆，接纳的不是什么天才学员，而是一个个想在忙碌生活里喘口气、找点乐子的普通人。
八点，课结束了。周三晚上我留下来帮着赵老师收拾教室，关掉音响，叠好瑜伽垫，把镜子上的手印擦干净。其他晚上路过时，也能看到同样的场景：龙蔚雯的琴谱摊在琴架上，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下次课的重点；小阮的水袖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，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唱词，字迹娟秀；章芹芹的瑜伽垫卷好了立在墙角，垫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：“同学们下周见！”
走出文化馆，春风迎面扑来。我回头望了一眼，那幢灰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，大部分的灯已经灭了，只留下门厅那一盏。保安老陆探出头来：“走啦？”“走啦，陆师傅辛苦了。”
老陆摆摆手，又缩回去了。明天六点钟，灯还会亮起来。
我摸了摸胸前的志愿者徽章，又摸了摸相机包。相机存着这周拍的照片——有龙蔚雯低头教指法的侧脸，有小阮手写的唱谱和水袖的定格，有章芹芹弯腰帮学员调整姿势的身影，有赵欢欢带着大家旋转的瞬间。这些照片不会发表在报纸上，也不会被多少人看到。可它们会静静地躺在文化馆的档案里，像一盏盏不会熄灭的小灯，照亮这座城市最普通的夜晚。
而我们这些在文化馆工作的人，白天坐在办公室里，晚上站到讲台前，既是同事，又是队友。章主任带着龙副主任和小阮做活动策划，晚上又各自走进不同的教室。龙蔚雯会帮我看看拉丁舞的视频，给我提意见；我会帮小阮的唱腔课拍个小视频发公众号；章芹芹中国舞结课那天，我们几个都去帮忙搬桌子、摆椅子、维持秩序。馆长说，这就是志愿服务队该有的样子——不分职务高低，不分年龄大小，相互搭台，彼此照亮。
六点钟的文化馆，明天见。
枞阳县文化馆 朱海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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